早市散场后的清点

宁波城南的早市，六点开市，九点半散。

李秀梅五十二岁，在市场东头租了一个蔬菜摊位，卖青菜、萝卜、土豆和时令的瓜。她天不亮四点多起来，去批发点拉菜，五点半回到摊位前码齐，等开市。

九点半以后，买菜的人渐渐走光，她开始收摊。收摊前有一件事她要做：清点。

零钱盒里的一把毛票

她的零钱盒是一只铁盒子，盖子上有个小掀扣。盒子里按面额分格：一块的、五块的、十块的，毛票单独叠一叠。

每天散摊，她把盒里的钱倒在摊位的木板上，先点硬币，再点纸币。点完跟手机收款记录对一遍，差个几毛一块，她都要找出来。

她说，卖菜一天流水不大，但一笔一笔要清。糊里糊涂收钱，糊涂了一天，第二天就不想出摊了。

旧计算器压在萝卜筐上

摊位一角压着一台旧计算器，按键磨得发亮，有两个数字键按下去要使劲。

算账用它。客人买三把青菜两根萝卜，她按两下，报个数。有时候手机收款也行，但老年人习惯听她报，她就用计算器算给人家看。

计算器边上常年压着两根没卖完的萝卜，防止风把纸板吹走。萝卜蔫了就换一根。

散摊后的那张矮凳

清点完钱，她不急着走。摊位后面有一张折叠矮凳，她坐下来，把没卖完的菜归拢到筐里。

筐归筐，袋归袋。能留到明天的码好，蔫掉的挑出来送旁边摊位。

这一段工夫她用来歇一歇。天热的时候出一身汗，天冷的时候搓一搓手。

她摊底下压着一本书

摊位木板底下塞着一个布兜，布兜里是成考的语文教材和一本薄笔记本。

她是去年报的名。五十二岁，小学毕业，初中都没读完，女儿在外地工作，劝她别折腾。她说，自己这辈子卖菜，想考个大专，不为别的，就为"认得的字多一点"。

布兜平时压在木板底下，买菜的人看不见。散摊以后她才掏出来。

第一次翻书她坐了半小时

第一次翻开书，她在矮凳上坐了半小时，翻了两页。

第一页是一首古诗，字她认得一半，另一半不认识。她拿笔在不认识的字下面画圈，旁边写个拼音。

收摊的时候旁边摊主问她看什么，她合上书说"翻翻"。

她的笔记本上记拼音

笔记本不记别的，专记不认识的字。

一页一行，左边写原字，右边写拼音，下面抄一句课文里的句子。她看不懂大段的意思，就先认字。

她说，字认识多了，句子慢慢就读得通了。跟卖菜一样，先把叶菜认齐，再认瓜茄。

市场里另一个看书的人

市场西头卖水产的大姐，比她大两岁，前年拿了大专文凭，是函授读下来的。

两人有时候收摊早，凑在摊位后说几句。水产大姐说，自己也是小学底子，慢慢啃下来的，"别怕慢"。

李秀梅听着，回去在笔记本封皮上写了两个字：慢，不断。

清点跟背书是一个节奏

她后来发现，清点零钱和背书是一个节奏。

清点是把一堆钱按面额分开，背字是把一段文字按句子分开。一样一样来，不赶。毛票叠整齐，生字抄整齐。

她说，干了三十年菜摊，手上就是这个习惯：归置清楚，心里才安。

收摊路上的二十分钟

她收摊骑三轮车回家，路上二十分钟。

车上装着空筐和剩下的菜。骑车不看书，她就在脑子里过早上抄的几个字，念一遍拼音，想一下句子。

念不出来的，回家翻笔记本补。

她第一次做卷子

报名后半年，她找了一套往年的语文模拟卷，挑了个下雨天不出摊的下午做。

坐在家里的小板凳上，前面一张小桌。选择题认得几个，古诗文默写不会写，作文只写了几行。

分数不高。她把卷子收进布兜，没扔。她说，第一次做，知道自己差在哪。

不认识的字她问人

市场上有个固定来买菜的退休老师，常跟她搭话。

她偶尔遇到实在不会的字，趁对方挑菜的时候问一句："这个字念什么？"老师念给她，她当场记在本子上。

她说，不丢人。卖菜不知道菜名也得问，认字一样。

萝卜筐上那根笔

她把一支圆珠笔别在围裙口袋边上，跟计算器一起放在摊位一角。

闲的时候掏出来，在笔记本上记一行。有客人来，笔搁下称菜，客人走了再拿起来。

那支笔用了一年多，笔帽裂了一道缝，用胶布缠了一圈。

早市的老主顾

有个天天来买菜的阿姨，知道她在看书，有时候会多问一句"今天看了吗"。

她说看了。阿姨笑，说"你这把年纪还学"。她也笑，没多解释。

她知道自己要什么。年纪大了，学一点是一点，不跟年轻人比。

没卖完的青菜怎么处理

一天下来没卖完的青菜，她不摆到第二天。

下午她自己留一小把，其余分给隔壁摊主或者送给市场门口扫地的师傅。青菜蔫了不好卖，她不硬留。

这事跟复习有点像：当天看过的就过一遍，不拖着攒一堆。攒多了，跟蔫菜一样，理不清。

她在摊位前听人打电话

有一回中午散摊，旁边摊位的年轻姑娘在打电话，跟人聊"函授""期末考试"。

李秀梅听见了，等对方挂了，问了几句。姑娘说自己在读大专函授，两年半。

她回去把"两年半"记在本子上，跟自己的报名回执放在一起。

回摊取落下的东西

有一次她走出去半条街，想起计算器没拿，折回来。

回到摊位，发现笔记本摊在矮凳上，页角被风掀起来。她按住那一页，看见自己早上抄的一行字，还认得。

她把本子合好，跟计算器一起装进布兜。

冬天市场里的煤球炉

冬天早市冷，市场中间生了一只煤球炉，供大家烤手。

她清点完钱，手冻得发红，先去炉边烤一会儿。烤完手回来，翻开笔记本抄两个字。

炉子边上也有别的摊主在歇着，有人聊天，有人发呆。她低头写字，不掺和。

她给女儿打过一次电话

女儿在外地，视频里问她最近怎么样。她说在看书，准备考试。

女儿沉默了一会儿，说"妈你别太累"。她说不累，一天就看那么一会儿。

挂了电话她坐在矮凳上，把布兜重新塞回木板底下。

市场管理员说过她

市场管理员巡摊，看见她摊位上摊着书，说"摊位上别放这些，影响经营"。

她把书收进布兜，说"收摊以后才看"。管理员点点头走了。

她说，规矩是规矩，她不违反。收摊以后再看，谁也不影响。

她现在的节奏

现在她的节奏固定下来：开市卖菜，散摊清点，清点完坐矮凳看二十分钟书，骑车回家。

一天二十分钟，不贪多。一周下来，本子上多十几行字。

她说，慢是慢，但每天都有。

雨天不出摊的上午

梅雨季连着下几天雨，市场人少，她有时候不出摊。

不出摊的上午她也不睡懒觉，照旧四点多醒，在家里小板凳上坐下来，把本子上的生字过一遍，再翻两页课文。

她说，出摊那天忙，不出摊那天正好补。一天不断，比攒到周末补一天管用。

跟水产大姐对过一次进度

秋天的时候，她跟水产大姐坐在炉子边对进度。大姐已经读到第二年，她刚报名半年。

大姐说自己一开始也认不全字，慢慢就顺了。两人交换了各自记生字的法子：一个用本子抄，一个把字写在手上。

李秀梅听完，回去在本子封皮后面又加了一行：认一个，会一个。

她把菜价牌跟字牌放一起

摊位上立着一块小黑板，写当天菜价。黑板边上她贴了一张小纸条，写着当天要认的三个字。

客人挑菜的时候，她偶尔扫一眼纸条，认一遍。菜价她熟，那三个字她还生。

黑板擦了写，写了擦，那张字纸条没动过，贴了快两个月。

她跟隔壁摊主换过一次菜

隔壁卖豆制品的大姐，有时候收摊早，两人互相留一点菜。李秀梅留一把青菜，对方留一块豆腐。

有一回对方问她天天在本子上写什么，她翻开给对方看，是一行行生字和拼音。大姐说自己一个字都认不全，羡慕她还能学。

李秀梅说，不羡慕，慢慢认就是了。

一本旧字典

她家里有一本旧字典，是女儿小时候用剩下的，封面脱了胶，用线订过。

遇到本子上查不到的字，她翻字典。翻得慢，一个字要找半天，但找到了就记住了。

她说，字典跟计算器一样，旧是旧，能用。

她在秤盘底下压着回执

报名回执她没夹在书里，压在摊位秤盘底下，跟零钱盒放在一起。

回执上写着报考层次和专业。她偶尔清点钱的时候扫一眼，提醒自己这事没忘。

回执边角磨毛了，她用透明胶贴了一层。

收摊锁上摊位卷帘门

每天最后一件事是拉下摊位的卷帘门，锁上锁。锁咔哒一声扣上，这一天才算结束。

锁门的时候她回头看一眼摊位：黑板擦了，计算器收了，布兜塞回木板底下。明天四点多，照旧拉菜回来码齐。

通知等在那里

她没去打听考试的具体日子，报考简章和教育考试院的通知才是准的，看到通知再动。

早市还是六点开市，九点半散。她的三轮车还是四点多拉菜回来，筐还是码得整整齐齐。

摊位一角，计算器压着萝卜，圆珠笔别在围裙边上，布兜塞在木板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