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市的快递站点里,阿伟把最后一车件卸完,已经是晚上九点。班长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说片区明年要评星级站点,负责人要有大专以上文凭。阿伟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他干快递五年,片区路况比导航还熟,就差那一栏。回家路上他做了个决定,这一次不再绕着走。他给自己定了期限:一个月内,把报名的事办完。后来他真的只用了一个星期。
他干过分拣、干过派送、带过临时班组,站点里论熟路数他排得上号。可仓储主管、片区协调这些岗位挂出来,要求那一栏都写着大专以上。他说不是没人提过他,是有一次内部推荐到人事那里,卡在了表格上,回音等了一个星期。那一个星期,他把想问的话在心里演练了几十遍。那件事之后他明白了一个理:路修得再熟,路口的门不开,你还是过不去。那晚他在送货的路上,把这句话想了一路。
他到教学点问报名的事,站在门口来回走了两趟才进去。他说不是怕花钱,是怕自己坚持不下来,五年没碰过课本了。接待的老师把流程和学制讲清楚,他回去想了三天,把家里的事和排班都过了一遍,然后报了物流管理的高起专。他说选专业就一个原则,跟自己每天干的活儿接上,学一样就能用一样。他说这叫现学现用,用了就忘不掉。他说课堂上讲的案例,一半都在他的三轮车上。
快递员的日子是反着过的,别人上班他已经在跑,别人下班他还在送。他能挤的是早上那一段:五点起床,看四十分钟书再去站点。语文他还行,数学和外语难,他数学只抓基础,外语背常用句。小卡片揣了三张,跑件的间隙就掏出来。他说别人家的书桌在书房,他的书桌在餐桌,天不亮就开灯,家里人从嫌弃到习惯,再到给他留了一盏灯。媳妇说,这灯是为这个家留的,也是为他的以后留的。
站点提前给他调了班,他把两天假期看得金贵。考试前一晚他把证件装进背包侧袋,又检查了三遍。考场里他四处看了看,发现自己年纪不算大,心里松了口气。语文作文他写的是跑片区的日子,把收件人的名字和故事都写进去了,写得停不下来。他把这几年路上的人和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越写越顺。他说跑件的人肚子里不缺故事,缺的是把故事写下来的机会。他说写作文跟送件一样,熟了就有话说,不熟才没词。
出分那天他照常在跑件,是班长帮着查的,报了总分,过了线。他把三轮车停在路边,坐了五分钟,给媳妇发了个消息。录取通知出来,物流管理,第一志愿。他说那一刻没有想什么大道理,就是觉得这两百多个早起的日子没有白费。站点的人围过来看他的通知书,那天他请全站喝了奶茶。班长说站点里出了个大学生,以后排线的事多听听他的。
开学以后他把学习嵌进了跑件的缝隙里:早上四十分钟,午休二十分钟,晚上收工再半小时。课在线上看,作业按学期交。他说快递员最不缺的就是碎片时间,等客户、等装卸、等签收,攒起来很可观。他把这些零碎时段标在手机日程里,到点就学,像到站就取件。他说学习跟派件一个道理,一天不落,件就不会积压。最难的是双十一前后,他提前把作业赶完,跟班长换好了班,忙季一过再补进度,节奏没断。忙季过后他把计划贴在站点白板上,同事都看得见。
他学的东西很快派上了用场:路线优化、时效管理、客户投诉处理,书上讲的跟路上跑的对上了。他给站点画了一张片区路线图,把容易堵的时段标出来,新人上手快了一个月。班长说这张图值钱。他说学历是敲门砖,学问是工具箱,两样都齐了,路才好走,这话他以前不信,现在信了。他说以前以为文凭是虚的,被卡过几次才知道,它比谁的话都实在。
第二学年冬天,他连续加班半个月,落下一门课的进度,期末临近,他动过放弃的念头。媳妇没劝他,只把他的台历翻到下周,空出了两个晚上。他说那两个晚上他坐下来,把落下的课从头补起,补完那一门,心态就回来了。他说放弃的念头人人都有,撑过去就行,撑的办法是把下周的时间先排出来。他把台历翻到下周,圈出两个晚上,第二天就照着补。
毕业那天他特意调了休。他把毕业证带去站点给大伙看,站点给他印了新名片,片区负责人那一栏总算名正言顺。他把旧名片留了一张做纪念,两张放在一起,隔着两年半。他说名片不值钱,值钱的是接活的时候,对方不再先问学历。现在他管着三个片区的调度,带的新人里有两个受他影响也报了名。他说这条路上多一个人,路上就不孤单。他说带人不能只教跑件,还要教人看远一点,他自己就是看远了才动手的。
站点同事现在都叫他读书人,起先是打趣,后来是真服。他说这个称呼他一开始不适应,现在挺受用。他的建议只有一条:别把报名想得太复杂,先把条件核清楚,再把时间排出来,剩下的都是按部就班。他说文化这东西,什么时候开始补都不算晚,晚的是一直不动手。他说自己的五年就证明了这个理,早动手一年,岗位早一年到手。他把这句话写在站点白板的角落,留给后面的人。
乐清的街头巷尾,跑着数不清的快递员、送餐员、货车司机,风里雨里都在替这座城市赶路。他说这五年他送过几万件货,最值钱的一件是给自己送的那张毕业证,签收人是他自己,签收那天他笑了很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