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清虹桥的阿芬,三十四岁,一个人带着女儿。前些年她丈夫生病走了,家里欠了一笔钱,她白天在超市理货,晚上去一家电子厂上夜班,从十点干到早上六点。女儿交给外婆带,周末才接回来。这样的日子过了三年,她没抱怨过一句,直到有天女儿的学校开家长会,老师委婉地说,孩子作文里写妈妈总是睡着,希望家长多陪陪。阿芬那天回家哭了一整晚,不是委屈,是突然意识到自己不能一直这样下去。
她想给孩子做个样子。不是那种喊口号的榜样,而是实实在在地让孩子看见,妈妈也在往前走。她开始琢磨成考。她手里只有高中毕业证,能报高起专。她怕自己记不住,问老师像她这样离开学校十几年的人能不能读。老师说能,课程以线上为主,慢慢来,很多人都是从零开始。这句慢慢来,让她心里松了口气。
报名那天她特意挑了女儿考完试的周末。她带着女儿一起去,让孩子看妈妈怎么填表、怎么交材料。女儿趴在桌上问,妈妈你也要考试吗。阿芬说对,妈妈也要考。女儿眼睛亮了,说那我们一起考。阿芬笑着摸摸她的头,心里却已经打定主意,这次一定要考给她看。
她的备考时间是从夜班里抠出来的。电子厂的夜班有两次休息,每次十五分钟,别人用来刷手机,她用来背单词。流水线上的轰鸣声很大,她就默念,嘴唇一动一动,同事开始还笑话她,后来也就习惯了。凌晨三点最难熬,困得眼皮打架,她就走到洗手间用凉水洗把脸,回来继续。她说那些年上夜班落下的毛病,反而让她练出了扛困的本事。
有一回她实在撑不住,趴在物料台上睡着了五分钟,醒来发现单词本掉在地上,被叉车碾过一角。她捡起来拍拍灰,那道题还认得。她说那一刻她突然觉得自己挺倔的,倔得挺好。这种倔,后来支撑她走完了整个备考期。
统考那天她请了假,把女儿也带去考场外面等。考完出来,女儿冲过来问难不难。阿芬想了想说,比上夜班轻松。女儿咯咯地笑。成绩出来那天,她过线了,女儿比她还兴奋,拿着手机在家族群里发了一圈。录取通知书寄到家里,女儿把它端端正正贴在书桌上方,说这是妈妈和我的奖状。
入学之后,阿芬的课程排在晚上和周末。她调整了班次,跟厂里申请调到白班,工资少了一截,但能按时上课了。她说这笔账算得清:少的是几百块,多的是能陪女儿写作业的两个小时,还有自己往前走的一步。她女儿现在写作业特别自觉,说妈妈都在读书,我怎么能偷懒。
去年年底,阿芬拿到第一学期的成绩单,四门课全过。她把它复印了一份,跟录取通知贴在一起。有天女儿的老师来家访,看见墙上那两张纸,说这就是最好的家教。阿芬说不是,是孩子给了我动力,要不是为了她,我可能还在夜班里混日子。
今年她读到了第二学期,专业选的是跟超市管理沾边的方向,她说学的东西真能用上。店长看她认真,把她调去做排班和盘点,活儿轻了些,责任重了些。阿芬说这就是她想要的变化——不是一步登天,是一点一点往好的方向挪。
厂里的姐妹一开始不理解。有人说她一个单亲妈妈,带孩子都来不及,读什么书。也有人说她这是做给女儿看的样子,读出来又能怎样。阿芬不解释,她只是每天在休息室背单词,背完把本子收好,接着上流水线。时间长了,那些说闲话的人反而安静了。有两个年轻妈妈私下问她怎么报名,她说教学点在问清楚条件,材料按公告备,别听人瞎传。她后来带了三个人一起读,几个人的孩子差不多大,凑在一起交流备考经验,比一个人闷头学强多了。
有一回她女儿生病发烧,她请假在家照顾,课程落下了三天。那天晚上她一边给女儿物理降温,一边用手机看课程回放,困得眼睛都睁不开。女儿烧退了些,迷迷糊糊地说妈妈你别看了。她说看完这一节。等她看完,天已经快亮了。她说那晚她才明白,所谓坚持不是天天精神抖擞,是撑不住的时候还肯多看一页。第二天她照常上班,眼睛熬得通红,可作业按时交了,她心里那口气就没散。
她的笔记后来成了女儿同学的妈妈们传阅的东西。字迹不漂亮,但一页页写得认真,重点用红笔圈出来,旁边还有她自己画的小图标。有妈妈问她怎么记这么清楚,她说她记性差,只能多写几遍,写着写着就成了。她从不说自己聪明,她说像她这样离开学校十几年的人,靠的就是笨功夫。这份笨功夫后来也传给了女儿——孩子写作业开始一步一步写步骤,不再跳着来了,她说妈妈教我的。
入学第一学期结束,阿芬拿到成绩单,四门课全过。她把成绩单拍给女儿看,女儿回了三个大拇指。那天她加了会儿班,回家路上买了女儿爱吃的烤红薯,捂在怀里带回去。女儿已经睡了,她把红薯放在桌上,自己坐在灯下又翻起了下一本书。她说读书这件事一旦开始就停不下来,不是因为有多轻松,是因为你终于知道自己还能往前走。那种感觉,比什么都让人踏实。
前几天她女儿的学校开运动会,她破天荒请了半天假,坐在看台上给女儿加油。女儿跑完八百米,冲过来抱住她,满头汗,笑得灿烂。阿芬说那一刻她忽然懂了,自己拼成考,拼的不是那张纸,是能堂堂正正坐在看台上的这份底气。风从操场吹过来,她把女儿的校服拉链拉好,说明天还得早起,但心里是亮的。
